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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 「歷史」是一面鏡子？ 唐太宗有言：「以史為鏡」。意義明確、淺顯，就是說「人應由歷史獲得教訓、啟示」。而「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也被人們琅琅上口，一來表示「人的事」不分古今中外都大同小異，「歷史總是會重演」也好似有相同的意思。如果是好的事一再重演當然是「好事」，可是我們看到的、感受到的卻是「壞事一再重現」。 不堪的歷史總是一再重演 這是否意味著：身為萬物之靈的人類，雖然明白，也體會到「必須記取歷史的教訓」，但事到臨頭卻將歷史拋諸腦後，於是重蹈覆轍？或者是：根本就不知道歷史？就我來看，後者的可能性較大。尤其台灣人民更被如此教育著：忘掉過去，瞻望未來。特別是當今知識經濟時代，高科技日新月異，哪有時間精力去回顧歷史？ 不論是何種因素，不重視歷史、甚至認為歷史沒有啥用，「歷史被忽視」似乎是赤裸裸的現實，在經濟學領域裏，也沒能例外，「經濟史」或「經濟思想史」被歸在冷門的行列裏也是不爭的事實，「物以稀為貴」對這門學問似乎不合用呢！不過，「經濟史」其實是蠻有趣的，不用再旁徵博引，由賴建誠教授這本《西洋經濟史的趣味》已可得到印證。 本書是賴教授25篇短文的結集，除了第18篇講的是「日本」經濟成長外，所有的篇章都以西洋史蹟為例。由歷史事件重新解讀、剖析，讀起來興味盎然，我在2008年農曆年假中很快就讀完了，實在是意猶未盡，果真「有趣味！」我特別對「1930年代世界經濟大恐慌的成因」、「阿米許人」、「馬鈴薯是季芬財」，以及「鬱金香情結」等最感興趣，趁此機會說說我的另類看法。 「超額供給」是1930年全球經濟大恐慌肇因 關於1930年全球經濟大恐慌，我也不認同凱因斯「有效需求不足」或「市場失靈」是肇因的「一般看法」，雖然同意1976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自由經濟大師弗利曼（M. Friedman，1912~2006）認為是美國聯邦準備制度失職、讓貨幣量突然緊縮才造成的說法，但我卻覺得一代大儒、1974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之一海耶克（F. A. Hayek，1899~1992）的「供給過剩」之看法最有道理。 海耶克是這麼說的：大量失業（亦即超額供給）的出現，是因為勞動和其他各種生產因素在各業、各廠，以及各地之間的分配與對其產品之需要的分配之間不能協調所致，之所以如此乃因「相對」價格和工資體系受到扭曲，而扭曲的源頭就是政府使用了擴張性貨幣政策，由其創造出來的「人造」需求（包括產品需求和生產因素需求），使生產者和勞動者都做了「錯誤預期」，終使實際上的產品及生產因素都過量。這個時候，政府決策者不但不及時停止此種虛假的擴張需求（或信用）政策，反而更增強該擴張政策的應用。惡性循環的結果，不但使寶貴的生產資源流向低生產力之處，而且累積了大量的「超額供給」，一旦擴張政策停止，泡沫終於破滅之後就出現了大蕭條。 值得一提的是，如果持續不斷的一再使用擴張信用政策，時間愈拉長，禍害也就愈大。海耶克就用這套理論，在1927年於維也納的「奧地利景氣循環研究所」，成為第一位預測美國經濟崩潰、進而殃及世界經濟的「先知」。 或許就因為海耶克和弗利曼的說法沒能打動有權力者的心，沒能產生正確的政策，於是類似的災難才一而再的出現，而大大小小的密集金融風暴就是最好的例證。所以，對於歷史事件的解讀如果錯誤或明知故犯，同樣的事件重複出現毋寧正常。問題是：為何一錯再錯，都不知改過？ 阿米許人的高貴情操 關於「阿米許人」，賴教授由「經濟表現」切入觀察，我則由「人生」角度看，他們過著與世無爭、儉樸、相互扶持的生活方式，與現代大多數人的爭爭鬥鬥、求名求利是迥然不同的。在地球暖化日劇、人心沈淪、道德敗壞的現時，阿米許人的生活方式值得我們細細體味。賴教授文中也提到2006年10月3日美國賓州的不幸槍擊案，案發當時我也曾以〈濁世中的一盞明燈〉為題抒發感慨。我是這樣寫的： 「2006年10月3日，美國賓州『阿米希（許）教徒』（Amish）社區發生了震驚全美的槍擊案，一名暴徒持槍闖入一間小學，先釋放男學童和成年人，而後以木條將門堵死，最後以行刑方式，近距離槍殺稚齡女童，造成五死六傷。兇手在警方包圍下飲彈自盡。 姑不論這名泯滅人性兇手為何發狂、如何讓此等事件不再發生等等，在這起事件中卻也讓『人心極度沈淪』的世人，看到了一盞引領至回升正路的明燈。據報導，13歲的瑪麗安．菲謝爾是5名遇難者中年齡最大的，為了拯救其他同學性命，瑪麗安勇敢的對兇手說：『放過她們，先朝我開槍吧！』但她被殺後兇手卻仍不罷手，於是瑪麗安的11歲妹妹芭比也站了出來，對兇手說：『下一個就朝我開槍吧！』她成了另一個受害者，兩顆子彈貫穿她的肩部和臀部，卻幸運且奇蹟般地逃過一死。 除了這兩位具高尚情操的弱小女子外，這兩名受害者的祖父呼籲大家說：社區裏雖然發生這麼不幸事情，但希望大家心中不要有恨，不要只想到這個暴徒邪惡的一面。老爺爺把所有的子孫都叫過來，教導他們寬恕的道理，告訴他們：即使自己的親人受到這麼殘酷的待遇，天人永隔，但是自己的心中不要有恨，不要一直想著兇手邪惡殘暴的一面，因為如此一來，只是在折磨自己。老人家說到、做到，邀請兇手的遺孀瑪麗和她的3個孩子參加瑪麗安的葬禮，表示寬恕殺害孫女的兇手。 對照現實社會中的人們大都教導『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有仇必報』的處世道理，阿米希教徒反其道而行究竟是特立獨行、不切實際，還是比較適合人類的做法呢？以『怨（恨）氣衝天』、『相互攻訐』、『衝突壓過和諧』，幾乎已到『人人為近敵』不堪地步的台灣而言，阿米希教徒提倡知行合一的『寬恕』高尚情操，不正是可以師法的嗎？ 阿米希教徒是一群基於各種宗教理由而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生活的基督徒；他們不當兵，不領取美國聯邦退休津貼或接受其他形式的政府補助。他們最為人所熟悉的形象，就是馬車後方掛著象徵現代的紅色反光三角標誌，以及向觀光客販售自製器皿與食物。阿米希教徒幾乎自絕於所有現代文明之外：他們不用電、不開車、不看電影與電視、更不玩電玩。 阿米希教徒的生活大抵離不開土地，要不栽種農作物就是酪農。他們重視虔誠與儉樸，婦女身穿單色長裙加黑或白色圍裙，頭戴無邊小帽；男子則是深色吊帶長褲與背心，頭戴寬邊草帽。過去曾有幾部好萊塢電影，以阿米希教徒的特殊生活方式為背景或作為描述重點，如1985年由哈里遜福特主演的『證人』，以及1997年由克莉絲蒂艾莉與提姆艾倫主演的『貧富之間』。 這麼與世無爭、清心寡慾、具悲天憫人寬容情懷、憎惡暴力的虔誠教徒，竟也難逃暴徒的戕害，難免讓人感嘆天理何在？不過，也讓困於絕境、亟思『反轉沈淪、向上提升』的世人，發現醜陋人間竟有如此『心嚮往之』的世外桃源、人間仙境！」 不知處於混世中的讀者們，是否對阿米許人的生活方式「心動了」呢？ 「需求法則」是鐵則 關於「季芬財」，直到去年（2007）10月底之前，我還接受此觀念，但就在當時，在為《反常識經濟學》（More Sex is Safer Sex－The Unconvential Wisdom of Economics）中譯本寫〈導讀〉時，卻有截然相反的看法。我是這樣說的： 2007年10月4日，《自由時報》A13版刊載了這麼一大題「2009年大學指考『公民與社會』中經濟學的題型範例」：
對於修習過基本經濟學課程或自行研讀過市面上販售的不論何人寫作的基本經濟學教科書的台灣讀者，甚至於教授經濟學的各級學校老師來說，相信絕大多數會認同大考中心所提供的「參考答案」，因為這是非常普遍的範例。我也是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也曾學過和教過學生這個著名的範例，以往我也會不假思索的表示贊同，可是今天在仔細研讀檢視之後，卻有了很不相同的思維。 首先，第1題的「地瓜價格上升」這個答案，實在是出題者想當然的答案，因為讀遍敘述整個題目的字語，只有「白米昂貴」和「地瓜的價格較為便宜」與價格有關，再依整個敘述，「人們整體購買能力下降」，應是「白米昂貴所致」，既然「其他條件不變」而購買能力下降，人們買米的能力減少，為了溫飽不得不很自然地去買價格相對便宜的地瓜來混合著吃飽了。接下去又可推論出，「由於其他條件不變，地瓜的需求增加，於是地瓜的價格最終也上升了」。所以，僅就大考中心提供的這個題目，依完整的邏輯推理，比較好的答案應是「（D）白米價格上升」。至於原題所說的「違背了經濟學上所謂的『供需法則』」之說法，則是莫須有的，由題意根本沒提供此種訊息。而「地瓜價格上升」應是日據時代末期當時的「真實情況」，但如上文所述，那是由於地瓜的需求增加所致，根本沒有違背「需求法則」。 至於第2題，表面看來，大考中心提供的參考答案好似正確，因為白米昂貴，致人們整體購買能力下降，如果可說這就是「所得減少」，則我們看到白米消費量減少（雖題目沒有明講，但由白飯中摻了地瓜勉強可推出此結果），但地瓜的消費量卻增加（其實光由整個題目的敘述也不明確有此結果，但由白飯摻地瓜也勉強接受地瓜的消費量增加了），於是現象就是「所得減少，白米消費量減少、地瓜的消費量增加」，根據定義，白米就是「正常財」，地瓜則是「非正常財」。其實，嚴格來說，這個答案很有商榷餘地，不要忘記，嚴謹的經濟學理都會加上「其他條件不變」這個非常重要，但很不實際、很不合理的假設，若加入此先決條件，我們實在看不到「白米為正常財，地瓜則否」的有關證據。 此外，大考中心提供這樣的題目，除了便利考試讓修習者背「標準答案」外，對應考者的人生有何正面意義？ 季芬財、炫耀財的迷思 個人對這個題型範例，一來感受到「出有標準答案的經濟學考題」還真不容易，必須加入諸多的假設和限制條件，這也反映出經濟學與實際人生息息相關，但因人是有血有肉、會思考、有主見、有靈魂的活生生的生命，而且生活環境也是變動不居的，不太可能有「固定的標準答案」。我也更能領悟全球知名的華裔產權理論專家張五常教授的「有標準答案的問題是笨問題」的道理。記得幾年前我參與撰寫末代國編本國民中學「公民與道德」第3冊《經濟生活》，以生活化方式撰寫課文的結果，在對國中教師宣導時，老師們埋怨說「抓不到重點」，他們的真正意思是「沒法出考題」，因為沒有很確定的答案，好似各種分析都言之成理。 這也讓我想起張五常講的一個關於美國芝加哥經濟學派始祖奈特（F. Knight, 1885~1972）的故事：一個多年前曾跟隨奈特讀博士的學生，年紀大了後，有一天到芝加哥大學去接他的兒子回家。兒子剛剛考過奈特所出的博士考卷。為父的一看，試題像二十多年前他考博士的一樣。正感詫異之際，年已老邁的奈特在走廊上迎面而來。他連忙問道：「奈特教授呀，我兒子今天所考的博士考題，跟我二十多年前所考的相同，難道你的經濟學沒有進步嗎？」奈特繼續前行，喃喃自語道：「試題是一樣，但答案卻不相同！」在物換星移、客觀環境迥異下，縱然是同一個人，對於相同的試題都會有不同的答案了，何況是不同的人！ 為何台灣鄉下的地瓜一直被當作「季芬財」，而「其他條件不變，價格愈高需求量愈大，違反需求法則的季芬財」，由上文的分析應可明確地「否定它」，關鍵就在「其他條件變動了」呀! 鬱金香炒作公案一再重演 關於「鬱金香情結」。跟賴教授同樣的，我們都以17世紀「鬱金香瘋狂炒作」的歷史公案解析投機金錢遊戲，而1985~1990年台灣出現一場空前的泡沫經濟，當時我寫文章、應邀演講，都引用這段歷史公案來對比。巧的是，我也舉了台灣十姐妹的炒作事件，同時也就蘭花、賽鴿等等炒作、賭博配合比喻。既然大家都知道金錢泡沫投機炒作的可怕，為何不但沒有消弭之，還時不時的一再重演？是如上文所提的，沒找到癥結而對症下藥嗎？還是人類「不理性」、「明知故犯」、「縱容自己」呢？我認為關鍵在於「人心沈淪、道德江河日下」，對於金錢或貨幣這種「交易媒介」或「信用」之本質拋諸腦後所致，真的要問蒼天：「問世間，錢為何物？」 經由我以上的補充，不知讀者們是否更能體會出「歷史」的趣味了呢？錯誤的事件一再重複，不正是人們對歷史作錯誤詮釋、沒將錯誤改正的緣故嗎？在我看來，只有一些原理原則是顛撲不破的，例如供需法則、比較利益原理、有得必有失、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價格機能等等，以計量實證或數理模式並不能證明或充份詮釋事實真相。一旦迷信「實證科學」，或許就忘了「人的行為是活生生的」，也當然無法窺知真相，甚至於得到「毒葯」當解劑呢！ 我要說的是，當代經濟學數理化、數量化成為主流，並作為最重要的考評指標，可能是不正確，或是有害的，還是回歸有血、有肉、有靈魂、具主觀價值判斷的「真人」身上。也期盼賴教授能堅持走這一條人煙稀少、寂寞，但卻有趣、真實的「歷史路」！也希望世人，尤其是年輕學子們，踴躍勇敢地走進這條看似窄路、其實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康莊大道。 吳惠林 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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